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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夜拾灯·其四十 一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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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朋友你好呀。今天的故事是:《长夜拾灯·其四十 一年》。
酱坊的院子里,摆着几十口大缸。缸口盖着尖顶的竹笠,一排一排,晒在日头下。一个老人掀开一只竹笠,低头看,看了很久,又盖上。酱是豆子变的。"做酱的姓嵇,六十多,手上的酱色洗不掉。"豆子先泡一夜,蒸,蒸到一捏就烂。拌上面粉,摊在苇席上,进曲房。曲房要什么?要热,要潮,不见光。"他说,"伏天最好。三天,豆子上就长毛,先是白的,再是黄的,最后带一点绿。这就是曲。长毛不是坏了?这是好毛。"他抓了一把曲给阿昭看,豆子上裹着一层绒,"坏毛是黑的,一看就扔。曲房里闷,一进门,热气扑在脸上。架子上下三层,一层摆二十席,一席摊三斤豆。三天里要翻两回,翻的时候手要轻,豆上的毛碰掉了,就长不回来。曲是酱的骨头。"嵇师傅说,"骨头不正,肉再好也没用。曲长好了,摊开晾半天,再下缸。缸里先放盐水。盐要够,一斤水,三两盐,化开,尝一口,苦得咂舌。这么咸?不咸,就坏。"嵇师傅说,"坏东西怕盐,好东西不怕。盐少了,缸里就起白膜,发酸,生虫。曲下缸,拌匀。缸口盖竹笠,白天晒,夜里掀开,接露水。夜里也掀?掀。露水是甜的,落进去,酱才鲜。"他说,"日晒夜露,一天都不能少。每天早晚,各翻一次。用一根木耙,从缸底往上翻,翻到上下一样。为什么要翻?底下的晒不着,面上的晒过了。"他把耙递过来,"你试试。阿昭握着耙,往下一插,插不到底。酱很稠,耙下去,拔出来要用力。翻一缸,要三十来下。一院子的缸,翻完要两个时辰。入秋,酱坊接了一笔,要两百斤,一个月后取。坊主姓霍,看着院子里的缸,皱眉。"天天掀盖,万一下雨呢?下雨就盖。"嵇师傅说,"雨过了再掀。那不如一直盖着。"霍坊主说,"盖着不进灰,不进雨,多省事。一直盖着,酱就不香。
酱坊院里,少年扶着木耙翻动缸里褐色的酱,老酱匠掀开竹笠看缸,一排排酱缸在日头下晒着
酱坊院里,少年扶着木耙翻动缸里褐色的酱,老酱匠掀开竹笠看缸,一排排酱缸在日头下晒着
霍坊主不信,让人把角落里的三口缸盖上,压了石头,不再掀。下缸的头三天,酱会涨。曲里有气,气往上顶,缸面鼓起一个个泡。要用耙捅破,不然泡破了,酱就酸。三天以后,气走了,酱才老实。"嵇师傅说,"这三天,一天要翻三回。翻缸的耙是枣木的,耙头一寸宽,柄五尺长。翻的时候,从缸边下去,往中间兜,把底下的翻上来,翻成一个圈。翻不匀,底下的就沤着。"他说,"沤着的酱,颜色发黑,吃着发苦。一缸酱三百斤,翻一回要三十下。一院子四十缸,一天翻两回,是两千四百下。阿昭翻了一缸,翻到二十下,胳膊就酸了。他停下来,嵇师傅说,别停,停了酱就沉。缸在院子里排成行,行与行之间留三尺,走人,走车。缸底下垫三块砖,垫平了,缸才不歪。下雨前,要把所有的笠都盖上。雨一进缸,一年的功夫就废了。一个月后,三口盖着的缸打开。面上浮着一层白膜,厚厚的,像一层皮。嵇师傅用勺子撇开,底下的酱是灰的,闻着酸,还有一点霉味。院子里敞着的缸,酱是深褐的,油亮,闻着香。盖着的,不透气。"嵇师傅说,"酱在里头闷着,坏东西就长起来了。敞着的,日头晒,露水落,咸味压着,坏东西长不出来。阿昭用手指蘸了一点,尝。敞着的那缸,先咸,咸过之后有豆子的香,还有一点甜。盖着的那缸,酸,涩,咽不下去。霍坊主后来把三口缸的笠都掀了,重新晒。晒到第二年,那三缸酱还是酸的。"嵇师傅说,"坏过一回,就回不来了。阿昭在缸边站了很久,闻那股酱味。先是咸,后来是香,风一过,满院子都是。那两百斤,霍坊主没敢交,倒进了田里。那要多久?"他问。一年。"嵇师傅说,"伏天下缸,晒到第二年伏天,才算成。中间翻七百回缸,一回也不能少。阿昭走那天,院子里正在翻缸。木耙一下一下,酱在缸里翻上来,颜色深得像土。风从坡上过来,带着一点咸味。寓意:盖得太严会坏,敞着没盐也会坏;好酱是一年里晒出来、也守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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