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朋友你好呀。今天的故事是：《长夜拾灯·其二十九 从里往外软》。
皮坊在城外，隔着一条沟就闻见了。不是臭，是一种闷闷的、压在鼻子底下的味。院子里晾着一张一张的皮，硬的，黄的，像一块块木板。风吹过去，纹丝不动。皮子干了，得先泡回来。"师傅姓谷，手上全是裂口，指甲缝里是黑的。"泡三天，一天换两回水。泡不透，后头的活都白做。泡到什么样？泡到能折。"他拿起一张干皮，一折，"咔"，裂了一道白痕；又拿起一张泡过的，一折，弯了，"就这样，像布。泡软的皮铺在木马上，用一把弯刀刮肉刮脂。刮下来的东西是白的，一团一团，落在底下的木盆里。刮不净，油在里头，后头硝不进去。皮就发硬，还臭。刮好的皮扔进石灰水池，压上石头，泡七天。石灰咬毛根。"谷师傅说，"七天，毛根松了，一刮就掉。石灰也咬皮，泡久了，皮就薄。七天，一天不能多。毛刮干净，皮是青白的，比原来薄了一半。挂在绳上，一张一张，风一吹，软软地摆。接下来是硝。芒硝化在水里，加盐，皮泡进去，一天翻一次，泡半个月。这一步最要紧。"谷师傅说，"硝吃进皮里，皮就不烂，也不硬。吃到什么程度？吃到心里。"他拿刀在皮边上割开一道小口，翻开，"你看，里头也是白的，跟外头一样。这就是透了。池子边上摆着一排石头，压皮用的。石头压不住，皮会浮起来，浮起来的那一面，硝水吃不到。一天翻一次，翻的时候要轻。"谷师傅说，"皮一折，折过的地方就薄。薄了，做靴面，头一个破的就是那儿。铺里接了一批靴面，要三百张，官军的，月底交。坊主姓平，急。他站在硝池边，看谷师傅一天翻一次皮，翻一张，看一眼，慢得让人心里发慌。谷师傅，能不能快些？快不了。我有个法子。"平坊主说，"不用泡。把硝水拿刷子刷在面上，刷三遍，晾干，一样白，一样硬。
谷师傅把刷子递给他。你刷。阿昭拿了两块一样的小皮，都刮过毛。一块泡进硝水，泡足七天，一天翻一次。另一块，他照平坊主说的，用刷子刷，刷三遍，晾干，再刷。第七天，两块都取出来，晾干。干了一看，两块都是白的。平坊主拿起刷的那块，抖了抖，说："一样。阿昭把两块都拿在手里折。刷的那块，一折，"咔"，面上一层白了，裂开一道口子，口子底下的皮还是黄的。泡的那块，一折，弯了，再折，能对折，松手，慢慢回弹。阿昭又拿了两块，一块泡足十五天，一块泡七天。十五天的那块，软得能拧成绳；七天的那块，折三次，边上起毛。七天是底。"谷师傅说，"再少，就不是皮了，是干肉。他把两块都泡进水里，泡一夜。十五天的那块，捞出来，水是清的；七天的那块，水发黄，有一股腥。晾干以后，十五天的那块，边上卷起来；七天的那块，硬成一张板，一掰，"咔"，断了。皮子是慢慢喂出来的。"谷师傅说，"你把硝喂给它，它才把软还给你。他又拿刀，把两块各割开一道口子。泡的那块，断面上上下下都是白的，白得匀。刷的那块，外头薄薄一层白，里头是黄的，两层之间有一条线，用手一撕，能撕开。硝在面上，没进去。"阿昭说，"面上这一层硬，里头还是生皮。一走水，一折，面就裂。那要是不折呢？穿靴子，哪有不折的。平坊主把刷的那块拿过去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忽然问："那，能不能多刷几遍，刷进去？刷不进去。"谷师傅说，"硝得在水里泡着，一点一点往里走。刷是急的，走不远。谷师傅把那块刷过硝的皮钉在墙上，当个记号。钉了三年，皮硬得像块板，边上翘起来。月底，靴面交了二百张。平坊主自己去跟官军的人说，剩下的下月。那天下午，他把刷子扔进灶里，蹲在硝池边看谷师傅翻皮。半个月。"他说，"我一直以为，白就是好了。谷师傅没抬头，把一张皮翻过来，压上石头。白是外头。软是里头。寓意：皮子是从里往外软的；只抹在面上的，一折就露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