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朋友你好呀。今天的故事是:《长夜拾灯·其十六 缺口的圈》。
“过岔口,三十里。三岔路口有个烧炭的,姓周。”阿昭是六月十七一早过的骆驼桥。粥摊老汉把勺子往锅沿上磕了两下,才抬起头。“岔口那户人家,院里堆着炭。”他说,“还有一捆纸。”“什么纸。”“官册。”老汉说,“四十年前那车东西从这儿过,车轴断在岔口。卸下来的纸没人来取,后来就有用处了,糊墙,挡风。”“那是点名用的名册。”“你倒知道。”阿昭没有说下去。他把碗里的粥喝完,把碗放正。“册子上有名字?”“有名字。”老汉说,“点一个,画一个圈。来的人画圈,没来的画一横。”“画横的呢。”老汉想了一会儿。“画横的就是没来。”他说,“没来就是没来,册子上不写为什么。”日头偏西的时候,阿昭看见了岔口。三条路在一面土坡底下分开,一条往北,一条往西北,一条往东北。坡脚下一间矮屋,屋顶冒着细烟,门口堆着一大堆黑炭。一个五十上下的汉子蹲在炭堆边上拣炭,脸和手都是黑的,只有眼白和手背上的一小片是本色。“买炭?”“看墙。”阿昭说。汉子抬起眼,看了他好一会儿。“你是第二个。”“第一个是谁。”“半月前来了个后生,也在门口站着,也说要看看墙。”汉子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炭灰,“跟我进来吧。”屋里比外头暗。一只油灯点在地上,火苗只有豆子那么大。阿昭一抬头,就站住了。整面墙都糊着纸。从地脚一直糊到梁,一张压一张,横的竖的都有,有的撕掉了半张,露出底下的泥。纸是黄的,边上起了毛,上头一行一行的墨,密得像雨点。汉子把灯举高。一个名字,后头一个圈;一个名字,后头一道横。一行一行,往下排,排到纸边,接着下一张。阿昭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个圈。圈不圆。每一个圈都缺一小口,缺在同一处。“这些圈,怎么都缺一块。”“我爹画的。”“他左手少一根指头。”汉子把灯转过来,光照在阿昭脸上。“你怎么知道。”“画圈的时候,要用小指按着纸。”阿昭说,“小指压着,圈才合得拢。少一根指头,就少一块弧。”汉子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灯放到架上。“砸的。”他说,“早年他在堤上让人抬石头,绳断了。后来干不了重活,就派他去打灯笼点名。一晚上提一盏灯,点完一村再走一村。”“点了多少年。”“一辈子。”汉子说,“我记事起他就在夜里出门。天亮回来,袖子上全是露水。”阿昭把灯举起来,一张一张地找。六月的那几张在靠门这一边。他找到一张,纸角上写着“六月十六”。一排名字,从上往下。圈,圈,圈,横。他往下摸,摸到一栏小字:“沈家村三名”。三个名字,头两个底下是圈,第三个底下一横。横的旁边有字。字很小,挤在纸边的空处,像怕人看见。“六月十五夜三更,北段缺口十丈,调役三十七人上堤,不及报家。”再往下,还有一行,更小:“沈家三名:二至,一未至。未至者十五夜在堤。”阿昭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旁边另一张纸,字迹更潦草,墨也淡:“十九,水至。退七,没三。三人名,不及记。”灯油烧掉一截。阿昭举着灯,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。

他一直以为一横是“他没来”。原来一横只是“点名的时候,他不在这儿”。“北段是哪一段。”他问。“我不知道。”汉子说,“我爹只说过一句,北段就是最低的那一段。水一来先漫那里。”最低的那一段。阿昭想起沈婆婆说过的话:桥北头那段堤低,车马过不来,人得从桥上走。桥北头那段堤,就是最低的那段。而那一夜,她就站在桥北头。阿昭把账本摊在膝上,笔在砚台里转了两圈。他先写“没于水”三个字。写完,他看着这三个字。这三个字一落,这一条账就算完了,她四十年的等也就有了一个说法。笔停在纸上,墨慢慢洇开一小团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,明白得很不体面。他原先是希望那三个没有名字的人里头有他的。因为死掉的人不是“不肯回来”。他在这个念头里坐了一会儿。外头有人往窑里添柴,火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。他把那三个字划掉了。重新写:“册上一横。是夜调役三十七人上堤,不及报家。此一横,非逃。退七没三,名不及记。余待考。”写完,他又添了一行:“若在退七,则生而未归。此亦待考。”抬起头的时候,他看见那一栏底下有三道短横。墨是新的。边上还有一点炭粉。册子上的横是毛笔画的,粗,两头钝。这三道细,是拿炭条划的,边上起了毛。“这三道是谁划的。”“那个后生。”“他什么时候划的。”“他看了一夜。”汉子说,“第二天清早我起来,看见他蹲在墙根底下,手上拿着炭。我问他划什么。他说这三个人没有名字,得有个记号。”“就划三道横?”“他说横不是名字。”汉子想了想,“他说横是‘有过这个人’。”阿昭的手指按在那三道横上。“他有刀吗。”“没有。”汉子说,“他用炭。炭一擦就掉。我跟他说,一擦就掉,划了也没用。他说他知道。”炭一擦就掉,他知道。他还是划了。阿昭从袖子里摸出刻刀。他把纸挑起一点,在底下的木板上刻。三道,一道一道,刻得很深。纸破了,木上留下痕。这是他头一回,在别人的账上落刀。“你是他什么人。”汉子问。“我在骆驼桥断头等过他一夜。”阿昭说,“他没来。”他把刀收回鞘里,收了两次才收进去。“我来看看他走的是哪条路。”汉子沉默了一会儿,往窑口那边指了指。“他前天走的。往北。”“走的时候说了什么。”“他那天在岔口站了半天,三条路挨个看过去。我问他看什么。”汉子说,“他说,我数数哪条路上没有名字。”阿昭走出窑屋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三条路在坡下分开,都没有灯。他站在岔口当中,看了很久。自己立的规矩还在:交不上就写未还,且不去找。他没有追。回到窑屋门口,他停住。“你爹走之前,有没有剩下什么东西。”“剩了一只箱子。”汉子说,“锁着,一直没开。”“里头是什么。”“他说过一句。”汉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他说里头有一件是堤上捡的,得有人来认,才能开。”“四十年,有人来认吗。”“没有。”“我来认。”汉子看了他很久。“你认得?”“我不认得。”阿昭说,“有个人认得。”六月十八夜里,阿昭回到灯坊。沈婆婆坐在门槛上,手边放着一只小包袱。她大概天天来坐。他把那几句话一句一句说给她听。说到“北段”的时候,她抬起了头。“北段是哪一段。”“最低的那一段。”她不说话了。“桥北头那段堤最低。”阿昭说。她把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头慢慢收拢。“那夜我站在桥北头。”“是。”“堤在我身后。”“是。”“我背对着堤。”“是。”她没有再说下去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的声音低下去:“他就在我背后扛土。”阿昭什么也没说。册子上只写三十七个人,一个名字也没有。他不能说那三个字,他在里头。“册上没有名字。”他说。“他在里头。”“我不知道。”“他在里头。”她说得很稳,“他十五夜该到桥北头。他没到。堤就在桥北头。他不会走到别处去。”阿昭低下头,把那两行字念给她听。她不识字,只能听。念到“退七没三”,她问:“什么意思。”“退下来的七个人是活着的。没找着的是三个人。”“三个没有名字的。”“不及记。”她想了很久。“要是他是退下来那七个里头一个,”“那他就是活着的。”“活着不回来。”她说得很慢,“这话比死了难听。”阿昭没有接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可我愿意他活着。”阿昭把账本合上。刚才在岔口那面墙前,他心里头还有一句话,到底没有说出来。“岔口有一只箱子。”他说。她抬起头。“里头有一件,是堤上捡的。周家说,得有人来认才能开。”“四十年了。”“四十年没人认。”阿昭说,“因为册上没有他们的名字。家里人不知道要来回认。”她坐着没动。灯焰把她的影子压在门板上,很薄的一片。“里头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“我也不知道。”“可我知道那片竹上头是空的。”她说,“他说过,走通了才刻。没刻,就是没走通。”她扶着门框站起来,把那只小包袱挎在臂上。“明天去。”阿昭抬头:“三十里。”“我知道。”四十年没出过巷子的人,要去三十里外认一片空的竹牌。本篇为《长夜拾灯》系列第十六则。册子上只有圈和横,没有地方写为什么;那个人就把理由挤在纸边上,挤了四十年。下回接着讲。寓意:一道横只说得清他那时不在,说不清为什么不在;不肯拿三个字把人的一生结掉,那点缘由才有地方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