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朋友你好呀。今天的故事是:《长夜拾灯·其五 一根生两枝》。
沈婆婆没有让他马上点灯。她先领他到坊后的小屋。屋里没点灯,只有一股铜锈和灯油混在一起的味道,冷得像一口没开过的井。你要点那盏黑灯,我不拦。"她坐在门槛边的矮凳上,"可我得先把话说完。火种只剩一格。阿昭把手掌摊开。那点细得像丝线的火苗在他手里歪了一下,又慢慢稳住。这一格,是母灯的根。"沈婆婆说,"它回去点亮黑灯,母灯就熄。坊里那些灯,三百二十七盏,每一盏上都写着名字,都是等不到人来认领的话。母灯一熄,它们就再也点不起来了。那要是,我把它留在这儿呢?留着,母灯能再撑几个月。"她望着门外的雪,"可黑灯永远不亮。你娘填进灯里的那七年,就白填了。她封在灯里的话,你也一辈子听不着。阿昭没有回答。屋里静得能听见雪落。他忽然明白,最难的不是选对,是无论选哪个,都得有人输。天亮时,他还是试了。他把火种放进黑灯的灯盏。黑灯"呼"地亮起来,只亮了半盏,光歪歪地立着,像一个人憋着一口气把话说完了,随即就塌下去,灭了。灯身还留着一圈余温,很快也散了。它没有根。"沈婆婆说,"灯和树一样,光靠一口气活不了。黑灯在你家挂了七年,能一直温着,是因为河这边有母灯替它续着。真要它自己亮,它得长在根上。那坊里这些灯呢?"阿昭指着墙边那一摞摞熄了的灯,"它们也有名字,也在等认领,为什么没人给它们接根?沈婆婆沉默了一会儿,把袖子往上一卷。她的手腕细得吓人,手背上全是旧年灯油烫出的疤,几处新的还泛着红。接根要在坊里守满一年,日夜不离人。"她说,"我填了三十年,填不动了。坊里剩下的都是老人。年轻人走的时候说,这地方留不住人,只留得住灰。阿昭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那也不是我的事。这念头一起来,他自己先吃了一惊。他想起镇上的程伯,想起柳婆婆那盏二十八年没等回来的灯,想起阿岩红着眼眶硬憋回去的泪。他坐了一夜,把日子翻来覆去地数:一年,三百六十五天。爷爷的药还能吃多久?灯铺的续灯节谁来撑?他数不清,也数不下去。天快亮的时候,娘来了。她比记忆里矮,也比记忆里旧,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。她没有劝他,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另外半块木鱼。她把阿昭那半块接过去,两半一合,"嗒",严丝合缝,鱼腹里滚出一小枚铜片,上面刻着一个"叶"字。她来的时候,只肯说这一个字。"沈婆婆轻声说,"走的人和留的人,各持一半。这是拾灯人的老规矩,谁也不许把两半都带走。阿昭盯着那枚铜片,忽然抬头:"婆婆,能不能不把火分家?沈婆婆看着他。黑灯不必抢母灯那一格火。"阿昭说得很快,怕自己一停就不敢说下去,"把黑灯接到母灯的根上,让它自己长成一枝。这样母灯的火还在,黑灯也有根。沈婆婆的手在膝盖上按了很久。这法子叫接枝。老灯谱上有。"她说,"可根上要开一道口子,母灯会弱上三个月。而且接上去那一枝,头一年,火不能离人。一天都不行。

那一夜,坊里第一次这么亮。阿昭跪在母灯脚下,铜丝一圈一圈缠上去,手指冻得发僵。母灯的灯身轻轻颤了一下,像被人在旧伤口上按了一把。他停手,等它稳,再缠。他听见灯里有许多声音,太满了,挤成一团,一句也听不清。娘站在他身后,一直没走。她伸手替他扶住黑灯的灯颈,掌心是热的。接完最后一道铜丝,母子两个人都没说话。黑灯没有立刻亮,它先是暗着,好一会儿,才从灯芯最里头透出一点极淡的光,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,慢慢醒过来。亮了。"沈婆婆说,声音有点抖,"活了。天将明时,阿昭说了他想了整整一夜的话。娘,您回去。娘的手停住了。爷爷等了我十四年,也等了您七年。"阿昭没有看她,只看着灯,"他等的不是一个人。是我们俩,有一个回去。你爷爷的药,我知道。药我托了里正,钱我攒下了。"他抬起头,"您回去,把黑灯挂回窗边。灯铺要是撑不住,就先关一半,只点主灯。娘摇头,摇到一半,被沈婆婆按住了肩。坊里的规矩里,没有'谁该守'。"沈婆婆说,"只有'谁守得住'。我守不住了,他守得住的这一年,我陪他守。你回去。七年,够长了。那天清早,周伯的船停在坡下。娘抱着黑灯上船,走了几步又回头。阿昭站在雪坡上,冲她摆了摆手,什么也没喊,他怕一开口,声音就散了。船到河心时,那盏黑灯亮了,暖黄的一点,很小,却在白茫茫的河面上看得清清楚楚。阿昭隔着这么远望着,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急着知道灯里封着的是什么话。那话不是给他听的。是给还在等的人听的。他转身回坊,把墙角那三百二十七盏熄灯,一盏一盏抱出来,擦灰。三天后,周伯带话过来。老人家没进门,只在坡下仰着头喊了一句,风把那句话吹得断断续续:"阿昭,你娘到家的那一夜,镇上的主灯,灭了。阿昭手里的布掉在雪地上。还有,"周伯顿了顿,"灯铺里现在守着个半大小子。说是姓岩。本篇为《长夜拾灯》系列第五则。一根生两枝,黑灯终于在河上亮了。可娘到家那一夜,枕河镇的主灯为什么偏偏灭了?那个姓岩的少年,又凭什么守着灯铺?下回接着讲。寓意:火不必分成两半:老根上另接一枝,两边就都不必输;只是接枝那道口子,得有人守着,一年不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