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朋友你好呀。今天的故事是:《长夜拾灯·其七 还有人吗》。
那一夜阿昭没有睡。黑灯响过一声之后就不响了。他蹲在灯前,蹲到膝盖发麻。坊里只有接枝那一小簇火在跳,把三百二十七盏熄灯的影子推到墙上,一层压着一层。他不敢动。沈婆婆说过,头一年,火不能离人。你是谁?"他对着黑灯问。没有回音。你是叶家的人?还是没有。他等到天快亮,那声音才又出来一次,比头一回更远,像隔着一层更厚的水。叶家,还有人吗?然后就没有了。天亮后沈婆婆进来添油,看见他还蹲在原地。婆婆,这灯里有人。"他说。沈婆婆把油壶放下,动作慢了下来。不是人。"她说,"是日子。阿昭抬起头。填日子的人,会把填进去的那些天忘干净。"她在灯座边上坐下,"可他忘,灯不忘。灯把那些天记得死死的,一句话、一个念头,全在里头搁着。搁得久了,赶上极静的夜,它就自己念出来一遍。所以那不是鬼。不是。"沈婆婆说,"鬼会求人。它不求人,它只问。阿昭看了一眼火苗。很小,贴着灯芯,风一动就歪。您认得这个声音。沈婆婆没有马上答。她伸手把黑灯的灯罩揭开。罩子里空空的,一点油星也没有,干净得像从来没有点过。四十年前,"她说,"河湾有一座叶家灯坊。镇上如今这些灯的样式,都是跟他家学的。"沈婆婆说,"叶家坊主叫叶承。人不高,手很稳,一盏灯从削竹到上漆,他一个人做得完。那年六月十八,上游破了堤。阿昭听过这场水。枕河镇的老人都提过,说那一夜河水涨了三丈,半个镇子的人堵在渡口,船只有七条。主灯得亮一整夜,船才敢走。"沈婆婆说,"可要亮一整夜,就得有人把日子填进去。他填了?填了。"沈婆婆说,"填到后半夜,他连自己姓什么都说不出了。天亮的时候,七条船全到了对岸,一个人没少。她停了停。他还活着。站在灯下,见一个过路的就问一句:叶家,还有人吗?阿昭的手指凉了。他忘了自己是谁,"沈婆婆说,"可他记着这一句。这一句,是他填进去的最后一样东西。那,他有个女儿。七岁。"沈婆婆的声音低下去,"那天早上,她从人堆里挤出来,站到他面前,说,有,我是。他看了她很久,说,好,好。然后转过头,又问下一个过路的人:叶家还有人吗?坊里静得听得见油在灯芯里走。三年后他走了。"沈婆婆说,"那三年他住在镇上,谁都待他好,可他不认得任何人。他女儿每天给他送饭,每天在他面前说一遍:我是。他就每天应一声:好。阿昭很久说不出话。他忽然懂了一件事:娘不提自己的姓,不是不愿意提。是这个姓,得有人来答。婆婆,"他问,"我娘,是不是就是那个七岁的孩子?沈婆婆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
那一整天,阿昭都在想一件事。叶家还有人吗",他从小以为这是一句问话,问的是还有谁活着。现在他知道不是。这是交接。填日子的人在灯里留下的最后一个念头,不是"救救我",是"还有人没有"。他怕的不是死,是断了。阿昭看着自己手里那半块木鱼。那是娘在他出门前塞给他的,说带在身上。木鱼从中间裂开,娘留一半,给他一半。他这半块上钉着一小片铜,磨得几乎平了。他从前一直以为那上头刻的是"娘"字,因为那是娘的东西。现在他把它举到光下,一点一点地看。刀痕很浅。左边是一个"木",右边上头一撇一捺,底下还有短短一小截。不是"娘"。是"承"。阿昭的手抖了一下。他这才明白,娘给他的不是护身的东西,是一半的名字。她自己留着另一半,那个"叶"。两半合起来,是四十年前站在主灯下的那个人。他当天就写了信,托周伯带回镇上。信上只有三句话。娘,我听见灯里有人问"叶家还有人吗"。我知道那是谁了。我该怎么答?七天后周伯回来,没有信,只有一张对折的纸。上头是娘的字,写得很轻,像怕压坏了什么东西。你想怎么答,就怎么答。答完别后悔。纸背面还有一行,是后来补上的。那年在灯下,我答得太快了。阿昭把那句话看了很多遍。他忽然明白娘为什么四十年不提这个姓。她七岁那年答了一句"有,我是",然后这四十年,她一直在兑这句话。她守着灯铺,守着一个不认得她的爹,守着一桩不能跟人讲的旧事。她把日子一天一天填出去,填到自己只剩半个人。她不是答错了。她是答得太早。一个七岁的孩子,不知道自己应下的是什么。那一夜,阿昭蹲在黑灯前面。坊外的春水在涨。河风从门缝里进来,把火苗压得一歪。他伸手挡了挡。叶家,灯响了。还有人吗?阿昭没有立刻答。他先想清楚了。他要是答"有",这盏黑灯也许会亮,接枝的火也许要分出去一半;他如今守着的这条路,可能就得改道。他想的不再是好不好听,而是答得起,答不起。他想起爷爷。爷爷最后问的是"他手上的活,做完了没有"。爷爷不要他回来,也不要他答什么,爷爷只要他把活做完。他想起阿岩。阿岩不肯填,不是撑不住,是不肯把要走的路抵出去。那也是一种答法,不答,也是一种答。阿昭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有。他说。黑灯静了一瞬。然后灯芯那里,极轻地,亮起一线。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,把一盏小灯往近处推了一点点。只亮了一线,又暗下去。可就在那一线亮起的时候,阿昭看清了灯座上刻着一行小字,浅得几乎摸不出来。叶承,四十一岁,填三百六十五日。底下一行更小的字,是别人后刻上去的。女儿阿叶,七岁,答"有"。第二天清早,沈婆婆进来,先看火,再看他的脸。你昨晚说话了。说了。沈婆婆伸手在火苗上探了探。火比昨天弱了一分。答一句,去一分。"她说,"你知道的。知道。那你为什么答?阿昭想起那张纸背面的一行字。他把半块木鱼揣回怀里。我不想答得太快。"他说,"可我更不想一辈子不答。沈婆婆看了他很久,转过身去添油。你比你外公稳。"她说。阿昭愣了一下。我外公?你刚才那一声'有',他听见了。"沈婆婆把油壶提起来,"这灯记东西。它记了四十年的一句问话,从昨晚起,也记了一句答话。她走到门口,把门推开一条缝。河上的雾涌进来。过两天,你娘要来。阿昭一下站起来:"她不能来,我这儿火,她说她知道。"沈婆婆说,"她还说,她来不是为了看火。她说有些话,四十年了,该当着那盏灯说一遍。门外的雾里,河湾那边有一点光。很小,不成形状。阿昭忽然发现,那方向不对。河湾在东南。那一点光,在正北。本篇为《长夜拾灯》系列第七则。答一句"有",去一分火。可有些话若是不说,人就得替它活一辈子。娘要来,她到底要当着那盏灯说什么?正北那一点光,又是谁提的灯?下回接着讲。寓意:答一声“有”不是回话,是接下担子;答得快不算答得好,先掂过自己担不担得起,那一分火才不算白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