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朋友你好呀。今天的故事是:《长夜拾灯·其十八 无钉的桥》。
十月里,阿昭到溪口镇,坐渡船进的。船老大把竹篙往水里一点:"桥断了两个多月了。不急就慢慢等,急了一文钱一趟。溪不宽,水也不深,底下全是乱石。塌掉的桥横在河心,几根黑木头露出水面,被水冲得"咯"地响。怎么塌的?六月那场水。"船老大说,"水退了我们才看见,木头一根都没烂,是一整片滑下去的。镇东头堆着新伐的杉木,白生生的。木堆边蹲着个瘦老头,脖子上挂一卷墨线,拿竹片在沙地上画一道弯弯的弧,弧上交叉着许多短线。这是桥?这是桥。"老头没抬头,"我姓戚。塌的那座,是我师兄的手。阿昭跟着他去了河滩。塌下来的木头被水推到岸边,一根挨一根。阿昭蹲下去摸:木面被磨得发白,交接处有很深的凹槽,压得发亮。钉子在哪儿?没有钉子。阿昭把那几根木头翻过来,除了榫口和绳勒的印子,什么也没有。再去看断口,不是齐的,是斜的,像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。它不是被水冲断的。"他说,"是被推下去的。戚师傅看了他一眼,点头:"你看得出来。戚师傅把桥画完了。你看这道弧。桥面得弯,弯的才承重。可一棵树长不弯,怎么办?用短木头拼。拼也有讲究。"他在沙上摆了几根小木棍,"三根短的搭成一道小拱,叫'三节苗';再拿两根长的从底下横穿过去压住它,叫'五节苗'。一节压一节,一根穿一根,像编竹篮,编成一大片。这一大片,就是桥。编起来的,不散吗?散不了。"他按住拱顶往下压,"你越压,它两头越往外顶;两头是顶在桥台上的,桥台不让它出去,它就只能往中间挤。挤得越紧,咬得越死。阿昭伸手在沙上一按:小木棍往中间咬得更紧,两头却往外滑了半寸。

两头滑出去了呢?戚师傅没答,把竹片往沙上一丢。第三天,县里派了匠人来。来人姓吴,带了三车铁件:钉、箍、螺栓,还有两个石匠。戚师傅,画样我看过了。这桥全用铁件咬住,最稳。铁会锈。锈了换。"吴匠人说,"可铁件咬得住,木头咬不住,你这一整片全靠挤,挤歪一点,整座桥就散了。戚师傅不说话,抽出一根短杉木往地上一戳:"桥台用什么砌?土垒的,夯三层。土。戚师傅重复了一遍,"土会往外走。那一夜,阿昭没睡。他在客栈桌上摆了八根筷子,编成一个拱:三根在下,两根横穿,再三根在上。两头各抵住一本厚书,然后往拱顶上一按。筷子咬住了,整片拱往下沉一点,两头把书往外顶;书重,没动。他把左边那本书换成一摞纸,再按。拱顶下沉,左边的纸被顶得滑出去半寸。就这半寸,整片拱"哗"地散了。阿昭在灯下坐了很久。白天看到的那个斜断口,又浮上来。他在账本空页上画了一个拱,拱脚画两道竖线,写上三个字:不许动。第二天一早,他把筷子揣进袖子去找吴匠人。在石阶上摆好,两头用石头抵住,压上砖。拱没事。然后他把左边的石头挪开半寸,再压。哗"。吴匠人蹲在石阶前看了半天,把筷子一根一根捡起来重摆。摆到第三遍,他抬头问:"你的意思是,桥台比桥更要紧?桥塌不是木头不行。"阿昭说,"是土被水泡软,往外滑了半寸。编木拱靠的就是两头顶住,顶不住,编得再好也是散的。吴匠人把筷子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石台要多少工?比土台多两个月。那就多两个月。"吴匠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,"我带来的铁,一根也不用。桥台我来砌,砌到岩层。石台砌了七十天。最后一层,石匠在基石上凿了一个槽,槽口朝内,斜的。戚师傅把第一根长木的端头削尖,插进去,用木楔一敲,"咚"一声,卡死。然后是第二根、第三根。木头一根一根往上编,长短交错,越编越密,没有一根钉,也没有一件铁。每插进一根,整片拱就"吱"地响一下,往里收一分。岸上的孩子数着:数到一百零七根,戚师傅停了手。那天下午落了小雨。阿昭站在桥下抬头看那道弧,木头被雨打湿,颜色深了一点,像一条被雨水泡开的墨线。它自己站住了?它一直站得住。"戚师傅说,"只要两头不动。第二年五月,溪口镇发了一场更大的水。水漫到桥面,浪从桥洞里挤过去,撞在桥墩上,白花花一片。岸上的人都跑出来看,有人哭了起来。水退以后,桥还在。桥面上一层泥,木头被冲得起了毛,可那一整片拱,一寸也没挪。石台上连一道新缝都没有。阿昭上桥,走到桥心跺了跺。桥面闷闷地应了一声,不晃。他蹲下去看桥板底下:那些长短不一的杆子密密麻麻咬在一起,被压得发亮,跟去年河滩上的旧木头一样亮。他摸出刻刀,在桥头石上刻了三个字:戚家桥。刻完,又添了一行小字:无钉。寓意:能扛住重压的东西,靠的往往不是身上多几颗钉,而是两头站得稳;底下那半步不退,才让上面这一整片咬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