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朋友你好呀。今天的故事是：《长夜拾灯·其十九 捞得起的一张纸》。
十月中，阿昭进山，走了两天，才听见水碓响。咚，咚，"，一声一声，闷闷的，从山坳里传出来。溪边一排矮屋。屋后堆着削了皮的竹子，断口还在渗水。屋里有个大木槽，里面是灰白的浆。一个老人站在槽边，手背上全是白斑，像被什么烧过。他手里托着一个木框，框上绷着细细的竹丝。他把框往浆里一沉，晃一下；再一沉，又晃一下。框上就蒙了一层薄薄的白。这是纸？这是纸。"老人说，"我姓连。那层白湿漉漉的，能看见底下竹丝的纹路。这浆，是那堆竹子变的？沤一百天，蒸七天七夜。"连师傅说，"蒸到一捏就烂，才放到碓里去舂。舂不烂的，捞出来再舂。你一荡一荡，是在做什么？在让它匀。"连师傅把框斜过来，水从竹丝缝里往下淌，"浆里有纤维，一根一根的，比头发还细。纤维在水里是散的，谁也不挨谁。那怎么成一张？水一走，它们就得找个地方落下。"他把框平端起来，"我这框一荡，水往一边跑，纤维就跟着往那边去，一层一层落下来。落的时候横的竖的都有，搭着、压着、勾着。跟织布一样？不是织。织是先有经，再有纬。这个没有经也没有纬，是乱着落的，落得越乱，搭得越密。"他用指甲在湿纸上划了一道，那道痕很快又合上了，"你别看它现在软，纤维已经交上了。等它干了，就咬死了。第三天，山下来了两辆车。来的是个伙计，姓何，替城里纸铺收纸。他看了看垛上的纸，脸就沉下来。连师傅，一个月六百张？我这一车要装三千。三千要三个月。三个月，铺子早断货了。"何伙计从车上搬下一个麻袋，里面是碎纸片，"这是各处收来的旧纸、废账、破簿子。回槽里打散，掺一半进去，一样是纸，谁看得出来？连师傅没说话。还有这个。"何伙计又拎出一袋白粉，"石灰。掺进去，浆稠得快，一槽能多出三成，纸还白。掺了石灰的纸，"连师傅说，"三年就脆。三年以后，谁还认得出是谁造的？
那一夜，阿昭在灶边没睡。他从垛上取了两张纸。一张是连师傅的，颜色不很白，对着灯看，里面有细细的丝。另一张是何伙计车上带的样纸，白得发亮，一抖"哗啦"响。他各裁下一块，同时丢进两个水碗。连师傅的纸沉下去，慢慢软了，可整块还是整块。他用两根手指捏着一角往上提，纸挂住了，水从纸上往下滴，滴了半天，纸没有破。何伙计的那张，一沾水就软塌塌地贴在碗底，边上起了毛。他轻轻一提。噗"。手里只剩半块。阿昭把两块湿纸都摊在木板上，用刻刀尖挑开。连师傅的纸，挑开是一层一层的，每一层都有长长的丝，横七竖八，扯住一头，另一头跟着动。何伙计的纸，一挑就碎。碎的地方全是白粉，粉里夹着一些很短的断丝，短的只有长丝的三分之一，一根也拉不到别处去。你看。"阿昭说，"长丝是搭着的，你拉这一头，那一头拽着，所以拉不断。这粉是填在缝里的，不搭，一泡水就化，化完了，纸就散了。何伙计蹲下来，看了很久。那些旧纸的丝，本来就断过一回了。"他小声说。断过的丝接不上。"连师傅在一旁说，"回槽打散，它只会更短。短丝搭不住，只能靠粉撑着；粉一化，什么都没了。第二天，连师傅把何伙计带来的两袋东西退回了车上。三千张，我三个月交不了。"他说，"两个月，两千张。要就要，不要我卖给镇上写字的。何伙计在车边站了半天，最后说："两千就两千。那几天阿昭学着荡帘。第一回，他端的是一槽稠浆，抬起来厚得像块糕，压水的时候裂成两半。第二回太薄，一提就破。连师傅抓着他的手腕，教他"沉下去要平，抬起来要慢，晃要晃三下，不多不少"。到第七天，他捞出一张完整的。压水，揭下来，贴上焙墙。焙墙是夹的，里头烧着火，墙面烫手。湿纸一贴上去，"滋"的一声，就粘住了。纸从底下开始干，颜色由灰转白，一点一点往上走。干透的那张揭下来，他两只手捏着两个角，往两边轻轻一扯。纸响了，像很远的雷。没破。寓意：散的纤维落下来、交上了，纸才提得起来；想省掉那道慢功夫的人，省掉的其实是它站住的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