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朋友你好呀。今天的故事是:《长夜拾灯·其二十四 一根丝》。
蚕乡的丝坊在水边,一进门就是一股酸气,是茧子煮久了的味道。三四个妇人坐在灶前,一人守一口锅,锅里滚着白的茧,手在热水上走。屋里只有水响和抽丝的"沙沙"声。水不能大滚。"守灶的妇人姓闵,五十上下,手背上一片红,是烫的旧痕。"滚大了,茧子翻,丝就乱。要看这水,刚起泡,一颗一颗,像蟹眼,这时候下茧。一锅下多少?六十颗。煮一炷香。煮生了,丝胶化不开,丝头抽不出来;煮老了,丝脆,一拉就断。她用竹刷在锅里轻轻一搅,抬手,竹刷上挂着几根白丝。这就是头。锅边放着一碗凉水。水太烫,手伸不进去;水太凉,丝胶又凝住。她的手在热水里走,走一下,蘸一下凉水,指尖是红的。茧子下锅,先用竹刷轻轻按,按到茧子沉下去,又浮上来。浮着的,是里头蛹还没死,丝抽不出,得挑出来扔。一颗茧一根丝,丝细得看不见,得七根并成一根,才上得了机。闵师傅把七根丝头一起穿进一个小小的铜眼,再绕过导丝轮,挂上缫车。车轮一转,七根丝并成一根,缠到轴上,湿的时候是白的,干了发亮。一颗茧的丝,能拉八百丈。"她说,"中间不断。不断?不断。断了,这颗茧就废了。第三天上,茧子到得多了,堆在筐里,白花花一座小山。坊主姓陈,急得在门口来回走。三天之内不出蛾,蛾一咬,茧就穿,全废。今天这八百斤,得煮完。煮不完。"闵师傅说,"一口锅一天煮六十斤,顶天。那就煮老一点,快点抽。"陈坊主说,"抽的时候断了,接上就是。一根丝,打个结有多难?

闵师傅没答,从锅里挑出一根丝,两根手指一错,断了。她把断头递给阿昭。你接。阿昭把两个断头对着,捻在一起。捻不住,丝滑,一松就开。他舔了点水,再捻,捻成一个比丝粗三倍的小疙瘩。闵师傅把这根丝挂上车,摇。丝过铜眼的时候,疙瘩卡了一下,"嘣",又断了,断在疙瘩旁边。看见没有。"她说,"接上的地方最粗,也最脆。它过不了眼。就算过了眼,织成绸,那一点粗的还在,染了色更深,一匹绸上像落了个黑点。那就把这一颗茧丢了?丢了,重新索头。一颗茧,八百丈丝,就为断了一下?闵师傅把手伸进锅里,捞起一颗茧。那颗茧的丝已经乱了,缠在旁边几颗上,越抽越紧。不是断了一下。"她说,"是这一颗茧,从这里开始,就再也理不清了。阿昭也试。他把手伸进锅里,烫得缩回来。闵师傅把他的手按下去,说,手先在水面上停一停,让热气把手焐住,再下去就不烫。他试了三回,第四回才摸到茧。茧在手里滑,像一颗温的珠子。得用指腹托着,不能用指甲。指甲一掐,丝就断在里头,断在里头的丝抽不出来,这颗茧也就废了。索头的时候,竹刷在水里转三圈,丝头一根一根挂上来,细得看不见。一锅六十颗,抽完要一个时辰。手在水里泡一个时辰,出来是白的,皱的,像泡过的纸。那天,陈坊主站在锅边看了半个时辰。他看见闵师傅一锅一锅地煮,煮好的捞出来,放在温水里,抽到断,就把那颗茧挑出来扔进另一个筐。那个筐很快就满了。这些,这些是废的。一斤茧,出丝一两二,剩下的都是废的。要是当初少煮点,慢慢来呢?慢慢来,出丝一两四。"闵师傅说,"废的少。陈坊主蹲下去,把那筐废茧端起来,又放下。第二天,他叫人又砌了两口灶,锅还是那几口锅,人添了六个。阿昭走那天,学着缫了一轴丝。七根并一根,摇了两个时辰,摇出半轴,手上全是水泡。丝轴上那根丝,白,细,匀,看不出是七根。出门的时候,屋里的"沙沙"声还在响,一声接一声,不断。寓意:一根丝断了,整颗茧就得重来;有些路只能一口气走完,回头补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