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朋友你好呀。今天的故事是:《长夜拾灯·其三十三 三百下打在一点》。
油坊在村外,老远就听见"咚,咚,",很沉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。屋里一架木榨,一丈多长,三个人抱着一根撞杆,退后几步,再一起往前冲。油在籽里。"榨油的姓屠,脸上油光光。"菜籽先炒。炒生了,油出得少;炒过了,油发苦。炒到响,抓一把,一捏就碎,正好。炒好的籽上碾,碾成粉。粉上甑蒸,蒸到上气,手一抓,能捏成团,松手不散。蒸是让油松口。"屠师傅说,"蒸不透,油抱着籽不放。蒸好的粉倒进铁圈,圈里垫一层稻草,脚上去踩,踩实,踩圆,把稻草包起来,成一个饼。一榨装十二片。"屠师傅说,"饼要一样厚。厚薄不匀,榨的时候,薄的先出油,厚的榨不出。饼一片一片竖着码进榨膛,两头加木楔。铁圈有大有小,十二片叠起来,像一摞铜钱。饼包好,边上要拍实。拍不实,一撞就散,散了,油里全是渣。一榨下来,出油十四斤。"他说,"剩的饼,是牛的好料。起,"领头的喊一声。三个人抱着撞杆退到三步外,一齐往前冲。撞杆头砸在木楔上,"咚",整个屋子都震一下。一。旁边的老人数。起,"又一下。二。一下一下,不快。每一下之间,人都要站定,喘一口气。油坊主姓施,接了镇上一笔大单,三百斤油,十天。十天,榨不出来。"屠师傅说,"一榨要撞三百下,撞完还得晾一天。少撞些。"施坊主说,"一百下,油也出来了,看着一样。看着一样,斤两不一样。

阿昭看了看榨口。油正从一道缝里往下滴,滴成一串,很细。这滴到什么时候算完?滴成珠。"屠师傅说,"线断了,一颗一颗往下掉,就是榨干了。撞杆是硬木的,一丈二,重一百二十斤。头上包铁,铁是圆的,砸在楔上,力才不散。三个人一组,前头两个扶,后头一个推。领头的喊号子,喊一声,走一步。号子不能乱,乱了步子就乱,撞杆就歪。一榨三百下,撞完,楔子进去一尺二。饼从一寸厚,压成三分。油就是在这三分里出来的。撞完头一百下,要停一停,让油流一阵,再撞。不停,油堵在饼里,越撞越紧,反倒出不来。榨底下有一个油槽,槽口斜,油顺着槽流进缸里。缸上盖一块布,挡灰。阿昭试着撞了十下。撞杆一出手,虎口发麻,第三下就打偏,楔子上磕出一个白印。屠师傅说,打偏的楔,要拔出来重放。屠师傅十六岁学徒,头一年只让他扶杆,不让他喊号子。第二年,才让他撞。阿昭跟屠师傅商量,把同一批籽分作两榨,一样的料,一样的蒸。第一榨,撞一百下,停。第二榨,撞三百下。两榨的油各装一坛,称。一百下的,出了十一斤。三百下的,出了十四斤半。差三斤半。"阿昭说。差在三斤半上,也差在后头。"屠师傅把两坛油并排放,"你看这坛一百下的。阿昭看。一百下的那坛,油面上浮着一层沫,颜色浑。三百下的那坛,清,能照见坛底。没榨透的油,里头还有水,还有渣。搁半个月,就起沫,发酸。那一榨,施坊主蹲在缸边看油。一百下的,也流了这么多。"他说。流得快,是水。"屠师傅说。那一百下的油,施坊主没敢卖,留着自家吃。吃了半年,最后几斤起了沫,倒了。三百下的那坛,卖给了镇上的面馆。面馆的老板说,这油下锅,烟少。屠师傅把榨过的饼掰开给阿昭看。饼里还有星点的油光。还能再榨一回。"他说,"二遍油,次一等,做灯油。阿昭试过数一千下。数到三百,数乱了,重来;数到五百,又乱。屠师傅说,数不在嘴上,在手上。他后来不数了。撞杆落下去,木楔进去一丝,他就知道还差多少。临走前,阿昭又问,一百下和三百下,到底差在哪里。差在后头。"屠师傅把手按在榨上,"撞偏一下,要拿三下正回来。力气不怕小,就怕散。三百下,要落在同一个点上。那十天,油坊的"咚"声一直没停。夜里也响,一声一声,很慢。寓意:三百下要落在同一个点上;力气散了,饼还是那块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