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朋友你好呀。今天的故事是:《长夜拾灯·其三十五 心里还湿着》。
香坊在巷子深处,门口晒着一排香,细的,一束一束,靠在竹架上,像一排排的箭。屋里一个人正在揉一团褐色的东西,揉得很用力,额头上的汗往下滴。香是粉和粉。"和香的姓闻,五十多岁,手上全是香粉,指甲盖是褐的。"柏木粉、檀粉,加粘粉。粘粉是榆树皮磨的,没有它,香立不住。多少比多少?十斤粉,三斤粘粉。粘粉多了,香烧不透,半截就灭;少了,一碰就断。水要一点一点加。加了水,揉。揉到不粘手,不裂口,掰开,断面是光的。揉多久?一炷香。揉不够,粉和粉没抱上,挤出来就散。香粉要过筛。筛子一百二十目,粗的筛不下来,筛下来的细得像面。柏木粉发甜,檀粉发沉,配的时候,甜的七,沉的二,粘粉一。闻师傅的手腕上有一道旧伤,是压香压出来的。一天压三千根,手腕里像扎着一根针。揉好的香团塞进一个牛角筒,筒底有一个小孔。用力压,香从孔里出来,成一条细线。挤的人一手压,一手接,接住的香盘在竹匾上,一圈一圈,盘得匀。孔多大,香多粗。"闻师傅说,"一盘香,要一样粗。粗一丝,烧的时候就差一截。盘好的香,连匾一起搬进里屋。里屋不见太阳,只有窗缝里一点风。阴干一个月。"闻师傅说,"不能晒,不能烘。晒不是干得快?晒了,外头先干,里头还是湿的。外头一硬,里头的水出不来,就鼓,就弯。"他拿起一盘弯了的香,"你看这盘,晒过半天,就成这样了。庙里要香,三千束,三天后取。庙里的知客姓蒋,站在门口催:"三天,能不能?一个月。"闻师傅说,"你要三千束,我给你一千,一个月后。庙会等不了。"蒋知客说,"用炭火烘,一夜就干。我见过别人这么干。烘出来的香,点着走不匀。

蒋知客不信。闻师傅就让阿昭做两把。阿昭数过,一束香三十根,一根一尺二。三千束,是九万根。挤香的人一天挤两千根,压得手抖。闻师傅说,抖了就歇;抖着挤,粗细不匀。里屋的架子三层,一层放四十盘,一盘一百根。四千根香,占一层。阴干的头三天最要紧。三天里,香还是软的,风一大就吹弯,手一碰就塌。第七天,香定了型。第二十天,香身发硬。第三十天,掰断一根,断面是干的,能听见脆响。闻师傅在里屋门口挂了一块布帘。帘子挡风,只留一指宽的缝。他说,风要一点点,像人喘气。有一年,学徒忘了关窗,一夜北风,四百盘香全弯了,弯得像一把把弓。那批香不能卖,只能碾碎了重新和。碾碎的香,粉还是那个粉,可粘粉断过一次,再和,就不如新的黏。同一团香,挤成两把,一样粗细。一把放进里屋,阴着。一把架在炭盆上,烘了一夜,又搬到日头下晒了一天。第三天,两把都点。阴干的那把,火头稳,一寸一寸往下走,烟是直的,香灰卷着,不落。烘的那把,一点着,"呼"地烧了一截,然后慢下来,走到一半,"噗",灭了。再点,又灭。烟是横着飘的,呛人。阿昭把两把香各掰断一根,看断面。阴干的,断面细密,褐色匀。烘的,外头一圈深,里头浅,中间还有一个小孔。外头干了,里头的水没走。"他说,"火烧到里头,水一变气,就把火顶灭了。三千束香,闻师傅只应了一千。剩下的,他跟蒋知客说,明年春天来取。香不是急出来的。"他说,"你今年要的,是去年的香。阿昭在里屋待了一个下午,闻那股木味。闻到后来,鼻子就木了,什么也闻不见。他出来,站在院子里,风一吹,才又闻见。蒋知客最后拿走了一千束,剩下的两千,一个月后。临走,他站在里屋门口,看那一排排阴干的香。屋里有一股很淡的木味,不香,也不冲。这屋子,一点风都没有。有一点。"闻师傅说,"窗缝里那一点。多了不行,吹弯了;没有也不行,水出不去。寓意:外头干了不算干;里头还湿着,点起来就走不匀,烧到一半就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