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朋友你好呀。今天的故事是:《长夜拾灯·其三十七 字口立着》。
书坊在后街,一进门就是一股墨和旧纸的味道。屋里堆着一摞一摞的木板,每块板上都刻着字,字是反的。一个老人坐在窗前,手里一把小刀,刀尖在木板上走,"嗤、嗤",很轻。板是梨木的。"刻工姓阮,六十多,眼睛离木板只有三寸。"梨木不裂,吃刀。新板要先煮,煮两个时辰,把浆煮出来,不然刻着刻着就翘。写好的字,反着贴在板上。纸背刷一层薄浆,贴上去,用手掌压平,压到看得见字。字为什么是反的?印出来才正。"他笑了笑,"刻的时候,看的是反的;印出来,才是给人看的。刻字先"发刀",沿着字的边刻一道。刀要立着,直上直下。刀一斜,字口就斜。"阮师傅说,"斜了的字口,印出来字就胖。印一百张,胖一百张;印一千张,糊成一片。发完刀,再"挑刀",把字以外的木头剔掉。剔到一寸深,字就立在板上,像一座座小墙。要多深?三分。浅了,墨一刷就漫过去;深了,墨积在里头,印出来发黑。一块板,五百个字,刻一个月。阮师傅一天刻十六个字,多一个字,眼睛就花,刀就走。板刻好了,要上一层油。"他说,"油一上,字口就显出来,哪里浅了,哪里歪了,看得清清楚楚。书坊接了一部《四书》,要五百部,赶在学政来之前。坊主姓褚,急得在屋里转。"五百部,一部一百张,五万张。一天印一千,也要五十天。那就快刻。"阮师傅说。刻不快。"褚坊主说,"我是说,墨刷厚些,一次印两张。

阮师傅把墨刷放下。阿昭取了一块刻好的板,一摞纸。第一次,墨刷得厚,刷子上蘸满了墨,往板上一抹,字口里全是黑的,黑得发亮。铺纸,用棕耙刷,揭。第一张,字很黑,很好看。第二张,也黑。第三张,字的边上开始毛。第五张,笔画粘在了一起,"日"成了一个黑块。第十张,糊了。他换了一块板,墨刷得薄,刷完用手背贴一下,墨不粘手。铺纸,刷,揭。第一张,字清。第十张,字清。第三十张,还是清。印书的墨,是松烟墨,加一点面糊。加了面糊,墨挂在板上,不往下淌;不加,墨一刷就干。墨要温。"褚坊主说,"冬天墨冻,得拿热水温着,温到不冰手。纸是竹纸,一面光一面糙。印的时候,光面朝下,贴在板上,糙面朝上,受耙。棕耙是棕榈皮扎的,扎得紧。刷的时候,从中间往四面走,走一圈,纸就贴在字上了。揭纸要慢。快了一扯,纸就破;慢了,墨渗进纸里,背面就脏。阿昭头一天印了八十张,破了十一张,废了九张。他学着刷墨。刷子蘸墨,要在墨盘边上刮三下,刮到刷子上不滴。往板上一走,横三下,竖三下,走成一个"井"字。墨要匀,不是要多。"阮师傅说,"匀了,一张跟一百张一样;多了,头一张好看,后头全糊。墨多,是省事。"阿昭说,"可墨多的那一张,还没干,就压在下一张上。压十张,就成了糊。褚坊主拿起那第十张,对着光看,字口是一团一团的。那斜字口呢?阿昭找了一块刻得斜的旧板,印了一百张。头十张,字还看得清,只是粗;到第五十张,字的边都糊了,笔画挤在一处;到一百张,那一页上的字,像被水泡过。斜的字口,存不住墨。"阮师傅说,"墨一多,就往边上漫。刀立着,墨才待在字里。那块印糊的第十张纸,褚坊主留着,压在柜台底下。留着做什么?"阿昭问。留着看。"他说,"下回我又想省事,就拿出来看看。阿昭把那块刻坏的板也带走了。板上是一个歪的"灯"字,旁边还有三块废板的刀痕。他把板夹在腋下,一路走,一路摸那道歪的边。书坊门口的台阶,被送纸的车碾出一道沟。沟不深,一年比一年深。那部书,最后印了三百部,晚了二十天。阿昭学着刻了一小块板,刻一个"灯"字。刻坏了三块,第四块刻成,字口不直,边上起了毛。阮师傅拿过去看了看,用刀修了两下,说:"能印。印出来,那个"灯"字歪歪的,可还认得出。寓意:刻进去多深,印出来就有多清;墨刷厚了,字在纸上就糊成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