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朋友你好呀。今天的故事是:《吹不响的那支竽》。
齐国都城临淄,冬天来得又早又硬。宫城后面有一座乐台,三丈高,铺着青石。每天清晨,三百个乐工站上去,抱着竽,等乐正举起木尺。木尺一落,三百支竽同时响起来,那声音像一整片林子里的风,滚下城墙,滚到街上。韩小禾九岁,不是乐工。他蹲在队伍最后面的一排木箱旁,把竽一支一支递上去,再一支一支抱回来。棉衣短了一截,袖口磨得发白。乐班里没人叫他名字,都叫他"那个搬竽的"。三百人里,其实有三百零一个。那一个是他。那天风很尖。小禾把最后一支竽送上去,缩着脖子退到台边,忽然注意到第三排最边上的那个人。那个人叫南生,二十来岁,站得笔直,嘴唇动得很标准,张、合、收,一下都不差。可他面前那支竽,小禾认得。那是他点的簧。上个月师父田翁说眼花了,把一摞簧片交给他。有一片他手抖了一下,蜡珠点偏,簧舌被压住,那片簧就不肯颤。他把那支竽挑出来本想重做,第二天却被人抱走了,抱走的人就是南生。所以小禾知道:南生此刻吹的那支竽,一个音也发不出来。可三百支竽一起响,谁也没回头。响的会盖住不响的,这是耳朵的规矩。第二天清晨,小禾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薄纸,母亲糊窗户剩下的,薄得能透出手指影。他裁成小条,一条一条贴到管口上。竽这东西看着像一堆管子插在葫芦斗里,道理却简单:管里藏着一片薄簧,气一吹,簧就颤,管里那段空气跟着颤,声音就出来了。管子长声就低,管子短声就高。一支竽响不响,只看两样:簧会不会颤,气通不通。他对着一支竽吹了口气,纸条抖了一下,飘起来,又落下去。他一支一支试,三十几支纸片都在抖。只有一支不抖。南生那支。纸片贴上去,像贴在一块石头上。小禾凑近闻了闻,又伸手进去摸管壁,干的,凉的。冬天呵出的气又热又湿。一支竽只要真吹过,管子里就会起一层薄薄的白雾,凉下来也是潮的,像对着窗户呵气,玻璃上起雾,抹一把,一会儿又回来。南生那支竽,一点雾也没有。

小禾抬起头,正撞上另一双眼睛。阿笛,十二岁,乐班里年纪最小、却被乐正夸过三次的正式乐工。她抱着竽站在三步外:"你在干什么?验它有没有真的响过。阿笛看了一眼那张不抖的纸片,压低声音:"我也觉出来了。合奏到第三段,有个地方该有低音从底下托着,那个位置上什么也没有。像一张桌子少了一条腿。石大牛抱着铜壶跑过来,把手一摊:"去问他不就完了。小禾摇头:"问了,他准说没有。这事得让他自己说。而且,"他顿了顿,"我也有事不能说。那天中午,小禾在作坊里做了一件他从来不敢做的事:抱来两支竽,一支是自己点的、准的,一支是故意点歪了蜡珠的,把两支一起吹。嗡,嗡,嗡,阿笛跳起来:"什么声音?像有人在拍桌子,一拍一拍的。这叫拍音。"小禾说,"两支差不多的竽一起吹,只要不是完全一样,就会一拍一拍打起来。差得多,拍得快;差得少,拍得慢;差到一点都不剩,他伸手,把蜡烛上烧软的一粒蜡珠按在歪的那片簧舌根部,只压了半分。再吹。拍声慢下来,隔一会儿才"嗡"一下,像有人远远地深呼吸。他又压了一丝。两个声音合成了一个,只剩一根干干净净、稳稳的音在作坊里待着。阿笛盯着他的手:"你怎么知道要压多少?耳朵知道。眼睛不算。压得准,这支竽就跟别的竽站到一条线上;压歪一点,它一个人唱自己的调。可师父这两年手抖眼花,交上去的簧片有一半是小禾点的。师父从不认,也不许他说,宫里要的是匠人,不是搬竽的孩子。小禾心里明白,他和南生其实站在同一块木头上:一个用不响的竽装出声音,一个借别人的名声装出年岁。新王的令传下来那天,乐班像被掀了盖子:不要三百人一起,要一个一个听。乐正钟平脸都白了:"三夜!三夜之内所有人的竽都校一遍!有一支不响,那个人就不用来了!那天夜里,小禾抱着工具回作坊,看见窗纸透着黄光。窗纸有个破洞。南生坐在里面。桌上摆着那支竽。他吹了一口气,管里只发出一点"呼,",像破布漏风。他换了指法再吹,筷子从桌上滚下去,掉了,没人捡。然后他把簧片拆下来,用指甲去掰那片簧舌。簧片薄得像一片笋衣。一掰,"咔"。断了。南生举着那片断簧,一动不动坐了很久。作坊里只有灯芯噼啪响。小禾在门外站着,脚冻木了也没走。他忽然明白了:南生会吹。他不是不会,只是那支竽不响。他第一天来就报过,那时三百人正在调音,他举起手说"我这支是坏的",声音被管子声盖住了。第二次他想说,已经过了半个月,他开始怕:说了,人家会问,那你上个月吹的是什么?第三次,他就再也说不出口。装一天是一天的怯,装一个月就成了自己的错。第二天清早,南生在巷口拦住他,塞过来一块饴糖:"你把簧换回去,照原来样子。我照样站着,谁也不难看。换回去,那支竽还是不响。我知道。"南生眼睛里有血丝,"可我爹躺着,我娘眼睛不好。乐班的份例,是我家冬天唯一一袋粟。"他顿了顿,"而且我知道你不是匠人。你点的簧我一眼看得出,师父那双手点不出这么稳的东西。风从巷子两头灌进来。小禾握着那块糖,糖化了,黏在手心里。他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第三夜,小禾在作坊里点了十六片簧。南生那支排第一。新簧先用温水泡软,再用细刀削薄,削到对着灯看能透出一点红,装上,把蜡珠烧软,一点一点按在簧舌根部:压一丝,吹一下,听;再压一丝,再吹。压到那根音跟旁边那支竽的"宫"合上了,他又往里吹一口气,纸片抖起来,高高地飘了一下。他把纸片撕下来,折好,放进口袋。一一听之"那天,乐台上摆了一张小案,案上一支竽。轮到谁,谁上前拿起它,吹乐正点的曲子。轮到南生。他站起来,走过去,拿起那支竽。台上三百人没有一个说话。台下新王坐在帘子后面,只露出一点衣袖。南生把竽举到嘴边。他吹了。没有声音。只有一点"呼",像有人在冬天叹气。乐正的脸沉下去。台下有人笑出声,很快被旁边人用胳膊肘捣了一下。南生放下竽。他的手在抖,嘴唇动了两下,第三次才说出话来:这支竽,是坏的。台上一片安静。我从第一天来,它就是坏的。我举过手,没有人听见。后来我就,就不敢说了。乐正往前走一步:"那你这三个月,演的是什么?南生张着嘴,说不出。这时台边走上来一个人:一个九岁的孩子,穿着短了一截的棉衣,手里握着一把小刀和一粒蜡珠。这支竽是我点的簧。"小禾说,"我点歪了,它才不响。不是他的错,是我没修好。乐正皱眉:"你是谁?我是搬竽的。台下的笑又起来了,比刚才更响。小禾没看他们。他跪在小案前,把竽横过来,拆下簧片,换上新的,用蜡珠在根部压了半分。可以吹了。你吹。小禾把竽举到嘴边。他的手指还找不准孔,错按了一个,声音先从最低那根管子出来,粗粗地"呜"了一声,才爬上高处。只有一声。很短。手指还在发慌。可那一声,把整座乐台都填满了。帘子后面,新王笑了一下:"这一个音,我听清楚了。这一声是响的。刚才那些是空的。新王后来又下一道令:南生还是要独奏。南生站在台上,从头吹了他会的第三支曲子。他吹得生硬,中间断了一次,脸一直红到脖子,可每一个音都是从他自己的嘴里、自己的手指底下出来的。帘子后面安静了一会儿。新王说了一句话,乐正后来抄在乐班的木牌上:难听的真,比好听的不响强。南生没被赶走。份例减了一半,每天早来半个时辰,跟阿笛学指法。小禾也没被赶走。乐正给他腾出西角一间小屋,门上挂了块小木牌,写着三个字:校音房。宫里的乐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屋子,也没有过这样的差事。那天晚上,师父田翁拄着拐到作坊,把一只旧木匣放在案上,里面是一整套削簧的刀,最小那把只有指甲盖那么长。你点的簧,比我手稳。"田翁对乐正说。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认。第二年春天,乐班又上乐台合奏。风从前门进来,从后门出去,把三百个人的袖口都吹得鼓起来。小禾站在队伍最后面抱着木箱。每支竽的管口上,他都贴了一小片薄纸。木尺一落,三百支竽一起响。三百片纸一起飘起来,在风里抖,像三百只小白蝴蝶。只有一片不抖。那是小禾自己那支竽。他的手指还按不准孔,还吹不出一段整齐的曲子。他摸出炭条,在木箱盖上写了一行字:明年这一片,也会抖。散场以后,台子空了。南生没走,在台下等他。两个人一人抱一支竽,站在空乐台上,一起吹同一个音。刚开始,两个声音打起来了,"嗡,嗡,嗡,",一拍一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拍桌子。南生把蜡珠往上挪了一丝。拍声慢下来,隔好久才"嗡"一下。小禾闭上眼睛听。他又挪了一丝。两个声音慢慢靠拢,靠拢,最后抱在一起,合成唯一的一个音。那个音又平又稳,谁也没碰它,它自己在空乐台上待着,很久很久,不肯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