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朋友你好呀。今天的故事是:《一分钟的名单》。
操场边的白杨树刚长出第三层叶子,广播就响了。“三年级跳绳擂台赛,规则如下,第一,每班出三个人,一人一局,一局跳一分钟。第二,三局两胜。第三,挑战方的名单先念;念完,应战方的队长有一分钟,写下自己的名单。第四,名单交上去,谁也不能改。”“一分钟?”后排有人小声嘀咕,“就一分钟?”周小野把手插进裤兜,捏着那张空白的纸,纸边已经起毛。这是他第一次当跳绳队队长。上个月,他们输了。一个月前,三年级二班还是年级第一。他们的三个人是这么排的:麦子、阿桃、大壮。按快慢排,最快的打头,最慢的压尾,谁都挑不出毛病。麦子一分钟能跳一百七十八下。他的绳子甩起来几乎看不见,只听见“呼呼”的风声。可他有个毛病:越是到最后几秒,越想再快一点。阿桃跳一百四十八下,不快。可她跳起来像钟摆,绳子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轻轻擦过地面。别人问她为什么从不绊绳,她只说四个字:“我不着急。”大壮跳一百三十下,是最慢的。他胳膊比别人的腿还粗,绳子甩一下,像要把地面打个洞。可他从来不喊累。那时候周小野觉得,跳绳这件事很简单:谁快,谁赢。直到四班来挑战。四班的三个人是范子航、胖丁、乐乐。范子航是他们班长,个子高,卷起袖子像个小大人。他也按快慢排:强对强,弱对弱,明明白白。第一局,麦子对范子航。四十秒,一起过了九十;五十秒,两人都是一百四十九。最后五秒,麦子急了。他手腕一转,想再抢一下,绳子的节奏乱了一拍,“啪”地绕在脚踝上。他慌张地去解,解开了,又绊一次。哨响时,麦子一百七十五,范子航一百七十六。只差一下。第二局,阿桃对胖丁,一百四十二对一百五十二。第三局,大壮对乐乐,一百三十对一百二十四,大壮赢了六下,可已经来不及。一比二。他们输了。

那天放学,麦子蹲在沙坑边,绳子扔在脚边,绕成一团。“我不跳了。”“你不是不跳。”周小野说,“你就是最后几秒太急。”“急有什么用?”麦子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“我跳一百七十五下,还是输。”大壮走过来,一句话没说,坐在沙坑边沿上。他的球鞋底磨平了,脚趾那块露出一点白。“我太慢了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我跳到一百三十就上不去。你们找个快的吧。”“班里快的都在我们这儿了。”“那就别管我慢不慢。”大壮把手插进沙子,“只要别让我跟范子航对上就行。”周小野愣住了。他一直以为,输是因为“我们跳得不够快”。现在他听见了一句不一样的话。第二天放学,他去传达室还一本借了两个月的书。马爷爷是门卫,也是三十年前退休的体育老师。他坐在小板凳上,手里捧着一本旧书,书皮磨得发白。“跳绳队输了?”马爷爷问。“您怎么知道?”“我看了。”马爷爷翻过一页,“你们三个排得挺整齐。快的对快的,慢的对慢的。”“这不对吗?”“不算错。”马爷爷说,“不过从前有个人也这么想,后来输掉了一千金子。”“谁?”“两千多年前,齐国。有个将军叫田忌,喜欢赛马。他的马分三等:上等、中等、下等。齐王也有三等。比赛三场,一场一千金。田忌头一回比,上等对上等,中等对中等,下等对下等。三场,全输了。”“那第二回呢?”“他有个朋友,叫孙膑。孙膑只跟他说了一句话。”马爷爷伸出一根手指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“‘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,取君上驷与彼中驷,取君中驷与彼下驷。’”周小野一个字也没听懂。“驷,就是马。”马爷爷笑了,“意思是,把你的下等马,去跟齐王的上等马比;把你的上等马,去跟齐王的中等马比;把你的中等马,去跟齐王的下等马比。”“那不是白送一局?”“白送一局。”马爷爷点头,“可另外两局,全赢了。三场两胜,田忌赢走了那一千金。”周小野的眼睛慢慢亮起来。“所以,输掉一局,不要紧?”“不要紧。”马爷爷说,“输一局,不等于输整场。”“那我们也可以这样?”周小野话一出口,心里已经开始算,“让大壮去对范子航,把这一局送掉,再让麦子去打他们中间那个,”“我不知道。”马爷爷摇摇头,“你们三个人,谁真打得过谁,只有你自己清楚。”“您不是知道孙膑的办法吗?”“孙膑没让马跑得更快。”马爷爷把那本书推回他手里,“他只是换了谁跟谁比。至于你们该换谁,得你自己看着排。”那天晚上,周小野撕下三张作业纸,写上三个名字:麦子、阿桃、大壮。他一行一行地排:麦子、阿桃、大壮。麦子、大壮、阿桃。阿桃、麦子、大壮。阿桃、大壮、麦子。大壮、麦子、阿桃。大壮、阿桃、麦子。六行。他数了两遍,还是六行。“三个人,只有六种排法。”他念出声,“不管我想得多聪明,最多也只有六种。”他另起一行,把对手写上:范子航一百七十六,胖丁一百五十二,乐乐一百二十四。然后拿铅笔,把六行一格一格对过去。对到第一行时,他停住了。麦子对范子航。一百七十八对一百七十六。“麦子能赢范子航。”他把笔尖点在纸上,心跳得很响,“只要他一次也不绊绳。”他接着算:阿桃打不过胖丁,可打得过乐乐;大壮打不过胖丁,也打不过范子航。算到最后,六行里只有两行是“两胜一负”。而且那两行要成立,得有个前提:阿桃必须对上乐乐,麦子必须去打范子航。“光换位置不够。”他放下铅笔,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水管的声音,“还得知道对面是谁站在哪儿。”运动会前一周,广播里又响了一次:三年级跳绳擂台赛,四班点名要跟二班再打一场。比赛那天,操场上围了三个班,风把彩旗吹得“啪啦啪啦”响。四班的名单先念。主持人拿着话筒,声音被风切成一段一段:“四年级四班,第一局,胖丁。”周小野的耳朵“嗡”了一下。“第二局,乐乐。”操场上有孩子笑出声。四班把两个最不厉害的排在了前面。“第三局,范子航。”最后一局,是他们最强的那个人。主持人看了看表:“应战方,一分钟。”一分钟。周小野蹲下去,把纸铺在膝盖上。笔尖刚碰到纸,又抬起来。他脑子里飞快地跑:对面是胖丁、乐乐、范子航。大壮对胖丁,输。阿桃对乐乐,赢。麦子对范子航,一百七十八对一百七十六,能赢,只赢两下。他写下:大壮。第二个:阿桃。第三个:麦子。写完他停了一停。对面范子航抱着胳膊站在圈外,脸上带着一点笑。那笑让他心里一沉,万一他早就猜到我会这么排呢?他伸手要去擦。手指按在纸上,却没有动。名字已经念出去了。念出去的名字,收不回来。他把笔盖扣上,站起来,把纸交到主持人手里。“三年级二班,第一局,大壮。第二局,阿桃。第三局,麦子。”第一局,大壮对胖丁。大壮把袖子往上一撸,绳子在他手里甩成一个模糊的圈。他跳得比任何一次都用力,脚落地“砰砰”响,像有人在敲鼓。“大壮!大壮!”他们班的孩子在场边喊。一分钟到。大壮一百四十一,他这辈子跳得最多的一次。可胖丁跳了一百五十二。“我尽力了。”大壮喘着气走过来,满头是汗,“差十一个。”“够了。”周小野说,“够了。”第二局,阿桃对乐乐。阿桃站在圈里,先把绳子在手上绕两圈,试了试长短,然后站直,抬起头。哨响。她开始跳。不快。真的不快。绳子在地上“嗒、嗒、嗒”,像秒针。别人跳起来脚尖一弹一弹,她几乎不弹,只靠手腕轻轻一转。一分钟到。阿桃一百四十八。乐乐一百三十一,他这一个月一直在练,可还是差十七下。一比一。第三局,麦子对范子航。操场忽然安静下来,连风都好像停了。周小野走到麦子身边,只说了三个字:“别抢。”麦子点点头,把绳子甩两下,试了试分量。哨响。前三十秒,麦子跳得很稳。他不再像上次那样从第一下就猛冲,而是保持着同一个节奏,不快不慢,绳子从脚下一闪就过去了。三十秒,八十九对八十八。五十秒,一百四十八对一百四十七。两个人的数咬得死死的,两条绳子打在地上的声音叠在一起,分不出谁是谁的。最后十秒。麦子的手腕开始发酸。他听见旁边有人喊“快点!快点!”肩膀不由自主往前送了一下,绳子擦过脚后跟,他停住了。没有抢。他把手腕往回收了半寸,让绳子慢半拍过去,然后接着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哨响。裁判数了两遍。麦子一百七十七。范子航一百七十六。操场炸了。麦子把绳子扔在地上,站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赢了。他转身,被大壮一把抱住,两个人一起摔进沙坑,滚了一身沙。范子航走过来,把绳子缠好,递出手:“你们胆子大。”“不是胆子大。”周小野说,“是我们班有三个不一样的人。”范子航愣了一下,笑了:“下次我把乐乐放最后。”“那我再把名单重排一遍。”周小野说,“反正只有六种。”那天回家,周小野把那六行字又看了一遍。他想起马爷爷的话:孙膑没让马跑得更快,他只是换了谁跟谁比。现在他知道了后半句,换谁跟谁比之前,得先看清谁是真的打得过谁。快的不一定每次赢,慢的也不一定每次输。三个人,一张纸,六种排法,一分钟。可真正让他赢的,不是那六行里的任何一行。是最后那六十秒里,麦子没有抢的那半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