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返回
🔊
📚 播放列表

菜叶上的银色小路

0:00 / 0:00
点击空白处 ▶ 开始
小朋友你好呀。今天的故事是:《菜叶上的银色小路》。
九月的第三个星期一,许一舟蹲在第 7 畦的树桩旁边,从七点蹲到九点四十。他蹲了三个晚上,小腿上的蚊子包数到第十九个。他蹲在那里,等的是一只兔子。因为上周五,他看见它了。灰的,不大,蹲在操场边的水泥管上,两只耳朵竖着,忽然一低头,跳进菜地,又蹦出来,没了。“它一定还会来。”一舟说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蒋小禾问。她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,本子摊在膝盖上,已经画了满满两页。“因为我运气好。”一舟说。上上周三,他在教室最后面把一团废纸随手一扔,“咚”的一声进了垃圾桶。全班都叫起来。从那以后,他做什么都先等一等,等那个“咚”再响一次。杨大力蹲得腿麻,站起来捶腿:“等了三天,一根兔毛都没有。我看这菜不是兔子啃的。明天我带盐来撒一遍,什么虫都完蛋。”蒋小禾抬头:“撒盐?菜不会死吗?”“菜又不是虫。”杨大力理直气壮。一舟没说话。他心里有点不服气,他总觉得那只耳朵竖着的灰东西会再来一次。就像他总觉得,好运气会再来一次。第四天早上,第 7 畦的小白菜全倒了。不是被啃了几片叶子,是整畦。一百多棵,棵棵只剩一根茎,叶子全没了,茬口像被人用指甲刮过,坑坑洼洼。蒋小禾蹲下去,把一片残叶子翻过来看了很久。“看这个洞。”她说,“边是不齐的,一圈一圈,像有人拿锉刀锉过。”“锉刀!”杨大力说,“谁藏了把锉刀?”“虫也有牙。”“虫的牙有这么大?一夜吃一百多棵?”三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。陶老师走过来,蹲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,只留下一句话:“你们先别动这一畦。地上有什么,比菜上有什么更值得看。”一舟愣了一下。他最受不了“放着不管”,手快是他的长处,也是他的毛病。那天下午,他忍住了。傍晚,太阳刚落,菜地边还剩一点光。蒋小禾第一个叫起来:“这里!有一条线!”畦边的土上,有一道亮亮的痕。不宽,两指左右,从砖堆那边拐过来,弯过三棵菜苗,一直通到墙根。太阳斜斜一照,那道痕像一条用银粉画的小路。“谁拿粉笔画这儿?”“没有粉。你摸。”一舟伸手一摸,指头上一层水,黏的,凑近闻,有一点腥。然后他看见,在那条小路的尽头,一片翻过来的白菜叶底下,有两只角。不是耳朵。是两只软软的、短短的、一碰就缩回去的角。角底下,一团灰褐色、湿乎乎的东西,正慢慢地、慢慢地往前挪。杨大力“啊”了一声,退了两大步:“鼻涕虫!”“蛞蝓。”蒋小禾说。“都一样,恶心!”蒋小禾不理他,翻开本子,画下那条线、那两只角、那个洞。“一舟,”她说,“你再看看别的畦。”一舟拿着手电,一畦一畦照过去。第 6 畦没有,第 8 畦也没有。只有第 7 畦有,因为第 7 畦旁边堆着一人多长的一堆红砖,是三月修围墙剩下的,一直没人搬。灯照到砖堆底下的时候,一舟的手停住了。砖缝里,密密麻麻,一小团一小团透明的、像小米粒一样的东西。第二天中午,他们去找沈奶奶。沈奶奶在校门口卖菜,卖了四十一年。她听完,先笑了一声。“鼻涕虫的牙,比你的多得多。”她说,“它嘴里有一条东西,叫齿舌,上面一排一排全是小齿子,一条上头能长成千上万颗。它吃菜不是咬,是拿舌头当锉刀,一下一下地刮。刮过去的地方,就是你看见的一圈一圈的坑。”蒋小禾“啊”了一声:“所以洞才是不圆的!”“圆的洞是青虫咬的。”沈奶奶说,“青虫有上颚,一口一口咬下去,边是齐的,还会拉小黑屎。你们看见黑屎了吗?”“没有。”“那就是刮的。”“那它一晚上怎么吃得掉一百多棵?”杨大力还是不服。“因为它吃得比你想的多。它一个晚上吃下去的,能比它自己还重。”沈奶奶伸手比划,“再说不是一只,是几百只。你砖堆底下那些小米粒,每一粒都是一个小鼻涕虫。它们下蛋就爱下在又湿又暗的地方,砖头底下最好。”一舟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奶奶,它爬过的地方为什么有一条亮的线?”“那是它自己身上出的水。”沈奶奶说,“身上滑,爬着才不磨破皮。它走过的地方,水一干就发亮。它还能顺着自己那条线回家,你把它挪远了,它自己摸得回来。”“那兔子呢?”一舟小声问,“兔子吃菜吗?”沈奶奶放下手里的秤。“兔子吃草,也吃菜叶子。可它不是你们那个祸首。兔子有个规矩,它不吃自己窝边上的草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吃了,窝就露出来了。”杨大力笑起来:“那它倒挺聪明。”“聪明。”沈奶奶点点头,“老早有个故事,说有个人在田里干活,一只兔子跑过来,一头撞在树桩上,撞断了脖子,白白捡了一只。他从此不干活了,天天守着那个树桩,等着再来一只。等到最后,兔子再没来过,田也荒了。”“他傻。”杨大力说。沈奶奶把一捆葱扎好,慢慢说:“他不傻。他是舍不得那天的那一下轻松。”一舟站在那儿,脸有点热。
傍晚的菜地边,一个男孩蹲在地上,手电光照出一道银亮的小路,路的尽头是一片翻过来的菜叶
傍晚的菜地边,一个男孩蹲在地上,手电光照出一道银亮的小路,路的尽头是一片翻过来的菜叶
回学校的路上,杨大力一句话也没说。第二天早上,第 7 畦的土上白了一层。盐。杨大力天没亮就来了,一个人搬了半袋盐,沿着畦边撒了一圈。他站在那儿,胸脯挺得高高的:“你看,鼻涕虫全化了!”土上确实有一层黏黏的东西,缩成一小团一小团。畦边、叶子上,白花花的盐还没化开。蒋小禾的脸白了:“菜呢?”靠砖堆那两行的菜苗,中午就开始打蔫,叶尖往下垂,像被开水烫过。第三天,那两行全死了。“盐把水吸出来了。”陶老师说,“虫身上的水被抽走,它活不了。可菜根也一样。土里的盐多了,根就喝不上水。所以菜地不能撒盐,不是不管用,是管用了以后,别的东西也跟着完了。”一舟看着那两行蔫下去的苗,忽然想到一个词:一起完蛋。杨大力蹲在地上,两只手抓着头发:“我以为,我以为只杀虫。”“我也以为守着就等得到。”一舟说。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蒋小禾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,写了一行字:撒盐那天,第 7 畦死了两行菜。那堆砖,是三月修围墙剩下的。陶老师说搬。杨大力第一个上,一趟搬八块,跑了十几趟,砖底下的土露出来,湿得发黑。土里是一窝一窝的卵,透明的,像小米粒,也像很小很小的葡萄。“数一数。”蒋小禾说。她数到四百多就不数了。砖头搬空以后,那块地面被太阳晒了三天,干了。干了的地方,就再也找不到新的银色小路。“它们没有家了。”蒋小禾说。“那它们去哪儿?”“往湿的地方去。”沈奶奶说,“你们晚上来,八点到九点,那时候它们全出来吃东西。拿手电,拿筷子,一个一个夹进桶里。”那天晚上,三个孩子打着手电在菜地里夹了两个钟头。一舟夹了一百二十七只,蒋小禾夹了八十六只,杨大力夹得最少,他一只手拿手电,一只手拿筷子,夹到第三只就跳起来甩手,说太软了。“你不是不怕吗?”“我不怕虫!我怕软的!”一舟笑了很久。笑完他忽然明白,杨大力撒盐,不全是为了菜。他是怕。第二周,陶老师让他们自己定办法。蒋小禾写了一份表:晚上人工捕捉;砖堆搬走;傍晚不再浇水(土太湿,正好合它们的意);畦边埋一圈细铜丝;再清一遍墙根的杂草。一舟在表格最后添了一行:留一小块地,什么都不做。“为什么?”杨大力问。“因为要知道我们的办法到底管不管用。”一舟说,“要是全都弄了,最后菜保住了,那是哪一样管用?还是本来就没有虫了?”蒋小禾抬头看他,笔停在半空。陶老师把身子往后一靠,笑了:“一舟这句话,比一百棵小白菜值钱。”他们就在畦的最里头,留了一小块,两米长,什么都没动。不捉,不搬,不埋铜丝,只插了一块木牌,上面用黑笔写着五个字:这里什么都不做。三个星期以后,那块两米长的小地上,菜全没了。一棵不剩。地上只剩茎,和一条一条亮亮的线。旁边的畦,一百零四棵,保住了九十六棵。“看,”蒋小禾把两块地的照片贴在本子上,“我们做的事,是有用的。”杨大力蹲在那块空地边上,看了很久。“那我撒的盐呢?”他问,“那两行菜,是我弄死的。”“你也是想救菜。”一舟说。“想救,不等于救到了。”杨大力说。他把手里的树枝掰成两截,“下次我先问。”一舟没接话。他在想另一件事。他守了三个晚上,守着那个树桩,等一只兔子再来撞一次。兔子一次也没来。可他蹲下去的那三个晚上,脚边一直有一条亮亮的线,一直在那里,弯过三棵菜苗,通到墙根。他一次也没有低头看。后来,那只灰兔子又来过。不在菜地里,在操场边的水泥管上。它蹲在那里,两只耳朵竖着,嘴巴一动一动,正啃着水泥管旁边那丛野豌豆藤。它啃得很慢,很专心,从头到尾,一次也没往菜地那边跳。蒋小禾说:“它真的不吃窝边草。”“不是不吃。”一舟说,“它是要留着,好躲。”那天傍晚,最后一点太阳斜过来,把墙根照得发亮。一道银色的小路,从土缝里慢慢爬出来,弯过去,又弯回来。那是这一季最后一只蛞蝓走过的路。一舟蹲下去,顺着那条线看,从起点看到终点,又从终点看回起点。他忽然觉得,这条线比树桩有意思得多。守着一个地方,不一定等得到那只兔子。可你要是肯低下头,地上总是留着一条路,告诉你它从哪儿来,又要往哪儿去。
5 秒后返回列表